追 问 与 敬 畏
——评赵德发的《双手合十》
■王士强
作为国内第一部以当代汉传佛教为题材的长篇小说，赵德发的《双手合十》具有着重要意义，这不仅是因为它涉及了对大多数读者来说都显陌生甚至神秘的宗教领域，更是由于作品由此展开的对人性、对生命与存在的反思与质询。因此这部小说有着认识、审美、启迪等的多重功能。
不能不承认，现实生活中人们对僧人这一群体是有着很大误解和误读的。在通常的印象中，这些修行的人一方面似乎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苦修苦行，另一方面他们又往往被与喝酒吃肉、犯戒偷情、表里不一联系起来。细细想来，这种神圣化/妖魔化，悲剧化/戏谑化的极端性认知实际上是以抽空生存的具体性和真实性为代价的，并不可信。《双手合十》首先还原了僧人作为“人”的生活状态。在小说中，我们看到僧人们也有其情感、欲求、自我期待，他们的生活并不是一潭死水、平静无波的。不但年轻僧人如慧昱、孟悔、觉通等面临生活道路与价值观的煎熬和抉择，即使老和尚休宁、法杲、雨灵等也一直处在颠沛流离、求而不得中。那种以为一旦皈依佛门便真的可以“一了百了”的想法，看来并不能行得通。
物质主义、消费主义席卷和裹挟着现代社会，它给人们带来了更多的发展机遇和自由空间，然而同时也带给了人们更多的价值焦虑和精神困境。个人欲望在现代社会已经获得了充分的合法性，但是“欲望的旗帜”带给人更多的是欲望的不满，因而实际上是使人变成了欲望的奴役。虽然对于佛教中人而言并不应该一概而论，因为他们本身是以“看破”、“放下”作为戒律的，但还是应该看到，他们作为社会大环境中的一员，其行为和观念不可能不受影响。作品中，我们的确看到了许多当今佛教中人不能免于浮躁与功利的例子。作为出家人，和尚本应该压抑身体欲望、戒除男女私情，然而觉通却在身为学僧时引诱、占有了姑娘孟悔，在成为飞云寺住持之后频频与之幽会，而且同时还在网上结交其他女网友。明心住持则更离谱，他不但暗地里包养女人而且还生了孩子。同样，“金钱万能”的原则不仅在世俗生活中畅通无阻，佛教界亦莫能外:觉通因其老板父亲郗化章投资开发芙蓉山、建设飞云寺而得以成为主持；明心住持买别墅、开宝马，把众多僧人当作赚钱的工具，教义与戒律完全为经济利益所取代；在“权”的问题上也是如此，勾心斗角而党同伐异、权力的交易与交换、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制与不平等，对权力的追逐和争斗于此也并没有销声匿迹，俨然是又一个“泛政治”领域。
自然也有人与此相背而行，比如老和尚休宁。他青灯黄卷、潜心修行、穷首皓经，在衰暮之年仍三步一拜去五台山朝圣，其心志之坚可谓卓绝。在出车祸腿部残疾之后居于狮子洞闭“生死关”，最大限度地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更是将对肉身的弃绝和对信念的追求推向了极致。休宁的这种态度代表了一种对抗性、理想主义的向度，他像是一个可悲复可笑的堂吉诃德，在这个时代留下了尴尬而孤独的背影。然而，作为一种纯粹的精神性追求，他的这种选择似乎又是意味深长的。
而休宁的弟子慧昱无疑代表了新时代条件下佛学后生的正面价值和优秀品质。他谨守律令、省察自身，保持着僧人本色，但又不像乃师般远离俗世、自我封闭，而是寻求与社会的沟通，在能量交换中实现其自我定位与追求。在多元文化竞争的现代社会中，如果宗教等精神追求执意地与现代社会保持紧张的敌对状态，沉湎于抽象的训诫中，与现实生活相脱节，那只能使自身的领地越来越萎缩，作用力越来越小。相反，如果能与时代建立一种交流和反馈机制，那么不但宗教本身能够焕发生机、扩大影响，而且能够解决更多人的精神问题，使人们从痛苦的深渊中解脱出来，实现对日常生活乃至生命的超越。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慧昱所提出的“平常禅”是有其深意的，“平常心是道”、“回归平常方是禅”，其目的是要将“禅”与现实生活结合起来，在禅中悟生活之道，在生活中得禅之精髓。如此，人们的生活便能获得稳定的意义感和价值依托，人生的“苦海”便不至全无依傍了，困境中也便有了救赎的可能。慧昱所显示的出世与入世相结合的倾向某种意义上并不仅仅是佛教的可能出路，更代表了人类健全而健康的精神状况。
“双手合十”是一种追问复杂的内心和现实的仪规，“人的右手是圣洁的，左手是不净的，把两手合在一起，就代表了人的真实面貌，代表了世界的本相。”某种意义上，每个人身上都既有“佛”又有“魔”的成分，而现实中的问题往往是，人类“魔”的一面极度放大、张扬而“佛”的一面却被遮蔽、抛弃了。欲望的猛虎纵横肆虐而缺乏管制，“放”之有余却“收”之不足，因而形成了当今社会“众神隐退”、“群魔乱舞”的局面，这不能不说是有问题的。毕竟，人是一种高级动物，他的独特性在于其精神和灵魂，人需要“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批评家谢有顺语)，而“双手合十”便代表了这样一种寻找灵魂、追问存在的努力，显然，这无论对于佛教还是俗世中人都是必要的。
作家赵德发自然并不是要以佛教或宗教为唯一的途径来解决人的精神问题，他所要启示我们的，是人应该有一颗“出离之心”、超拔之心，以便使我们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抽出身来，追问一下生活的价值和意义，并进而对大于我们自身的存在产生一种敬畏感，追求一种更应该和更值得的生活。我想，每一个读完《双手合十》的读者，大概也都会在内心追问一番:我是谁？佛是谁？佛在哪里？我当如何？等等。这实际上也是我们找寻自己、直面生活的一个契机，对于滚滚红尘中的你我来说，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多而是太少了。